流 泪 的 天 使

　　一

　　今天是母亲节，我想回家去看看母亲，母亲实在是太苦了！我真想看到母亲灿若秋菊盛开的笑容。母亲的笑容可以照亮我生命的整个天空。可是，我的笑容能够带给母亲什么呢？会不会又是心痛和眼泪？我不敢相信当我说“妈妈，母亲节快乐”的时候，母亲真的会快乐。之所以会这样，妹妹，是因为你离开了我们，并且永不再回来。

　　也许，上帝不堪你忍受我们健康人难以想象的病痛，将你召回到了天上，让你做了他身边的一个天使吧。可是，上帝多了一个天使，我们的母亲却少了一个心爱的女儿，你的不满三岁半的孩子永远失去了母亲。

　　妹妹，你离开我们已经快三个月了。可是，母亲的神情依然呆滞，眼神依旧痛楚。自你患病之后，母亲似乎忘记了开怀大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现在，你的每一件遗物，都会让母亲回想起你生前三十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对你出生到你离世的每一点回忆，几乎成了母亲每天每夜的必修课。妹妹，我知道，虽然你离我们远去了，可是在母亲的心里，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再生，再长，从胎儿长到三十一岁。

　　妹妹，我相信，上帝将美丽善良的你召回，一定是想让你告别尘世的痛与苦，做一个快乐的天使，让你在他的身边无忧地飞。可是，我知道，你是一个流泪的天使，你心痛得总也飞不起来。

　　随着你离去的时间一天天地加长，我一天比一天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你的心痛。午夜梦回，我总是想你，总是特别清晰地想起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二

　　写下前面一段话距现在已经一个半月多了，每次我想把它写完的时候，泪水总是模糊我的眼我的心，让我难受的写不下去。我是真的不想天天的想你，可我管不住自己不去想你，所以，每天的每天，你都会在我的梦里，在我的心里。

　　明天就是你31岁的生日了。夜已经很深了，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爬起来和你说说话。现在，应该已经到了7月30日了，所以，妹妹，在第一时间，让我轻轻地对你说一声：“妹妹，生日快乐！” 　　妹妹，现在的你，还好吗？我总是告诉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你，应该是幸福的。虽然，我们的母亲总是说，你去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就连想你，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想了。说着，就禁不住的流泪。而我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从你走了之后，母亲就几乎不去城里，也不来我家了。因为，在进城的路上，首先经过的就是你安息的地方，再然后，就是你的家，最后，穿过长长的大街，才能来到我的家。对母亲来说，每进一次城，就是经历一次彻骨的伤心之旅。而原来，她进城十有九次，是为了去照顾生病的你。 　　今年的暑假，我的女儿珊珊一次又一次的催促我带她去北京，她说去年暑假我带她去的时候，她只去了故宫和动物园，这次她一定要去天坛的回音壁。行程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拖延，最后终以北京太热为借口而去了青岛烟台和威海。八岁的孩子不明白，去年带她去北京，是因为你在北京住院治疗，我去是为了照顾你，你的离去，使得我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曾经走过的路，她更不明白；火车向北京前进一米，我的伤心就会多一分。

　　去年，你的三十岁的生日，就是在北京的307医院里度过的。那时，你让我在网上查一下你生日的阳历是哪一天，因为，三十年了，你一直过得都是六月初九阴历的生日。你说你想知道你的阳历生日是哪一天。我告诉你，就是7月30日。于是，你三十岁的生日，就是2001年的7月30日。

　　记得那天你很高兴，你说，三十岁，就是而立之年了，你有了幸福的家，有了可爱的儿子，还有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你的而立，应该说已经立起来了。可是，你又说，没想到，自己却倒下来了。不过，你有信心，因为现在科学发展那么快，你只要挺过去，病就一定有办法治好的。

　　我们去北京，就是为了做干细胞移植，所以为了打掉转移到肾上的两个肿瘤，你非常高兴地忍受着大剂量化疗带来的痛苦。那个时候，我们对干细胞移植都抱有极大的信心，仿佛病魔已经被我们彻底打倒。记得那次我还带了韩少功的《马桥词典》，里面说到在马桥那个地方，年轻人的死叫作“贵生”，于是我们俩开玩笑，说三十岁死也很好啊，至少也是贵生了，不必再去经历未来生活中的种种痛与苦了。说罢，我们俩哈哈大笑，觉得死仿佛就是一个笑话，至少它离年轻的我们还有一段长长的，长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路程。

　　可是，死亡听不到我们的笑声，它在我们欢笑的时候悄悄地逼近了。

　　将肾上的肿瘤打掉之后，一检查，却发现其他地方又有了转移，而干细胞移植，是必须在全身无瘤三个月以上的情况下才能进行的。因为大剂量的化疗之后，病人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体力。可是，你的病情的发展之快却让干细胞移植没有了可能，我们没有机会了。

　　那个时候，我们才明白，为什么北京的那个病友，二十九岁的时候却要过三十岁的生日。那是他和他的家人都希望他能够活到三十岁，能够活到白发苍苍，儿孙绕膝，那是对生命的一种祝福和留恋啊！

　　可是，死神却总是无视我们的愿望，无情地将我们最爱的人不动声色地带走，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所幸的是，妹妹，现在，所有的病痛都奈何不了你了。你，现在还好吗？

　　只是，我不知道，在那里，在你三十一岁的生日上，有谁给你点亮生日蜡烛，有谁为你唱“生日快乐”的歌？上帝，他会记得你的生日吗？

　　可是在这个尘世上，在这个月色如水的夜里，妹妹，让我为你点亮31枝蜡烛，让我为你轻轻地唱起“祝你生日快乐”……

　　三

　　我知道，当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一定就是我的身边，静静地听我讲。虽然你离开我五个月了，可是我总觉得你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依然能感觉到你的气息，甚至很多时候，当电话响起的时候，我就想，一定是我妹妹给我来电话了。虽然，那些声音都不是你的，可是我知道你在，你一直都在！

　　我陪你走过了最后的日子，我看你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我依然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即使医生说，你的生命最多也就是维持三五天的时候，我依然不相信，死神就是你的窗外徘徊，他随时都准备着破窗而入，将你带走。就是在我将你送到火葬厂，就是在我装好你的骨灰，就是在我将你的骨灰盒安放到殡仪馆的31号小格子里以后，我都不相信，你真的走了。我只知道，当时，我只能送你到那儿了，无论前面的路是泥泞还是黑暗，我都无法再陪伴你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孤单地走却无能为力。那个时候，我也终于明白，怎么并不糊涂的母亲总是说为什么她不能替你死。我也终于明白，母亲的绝望还来自于她明白了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地可以替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

　　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呢？总是相信，你现在做了上帝身边的一个天使。善良的你一定以另外的一种方式存在着，关注着我们的父母，守护着你的孩子。前天，我带你的孩子出去吃饭，他吃完就在外面玩，怎么叫也不进去。我就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让偷小孩的偷走怎么办啊？那样，大姨就看不到你了。他说，没事，我妈妈能看得到。是的，小小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但是他知道，他的妈妈一直都在守护着他。

　　在你最后的日子里，你安排好了一切，甚至你的遗体。你说你想将自己的遗体捐献出去，虽然癌细胞侵犯了你的躯体，但你的眼睛都是健康的，你的眼角膜还可以让一个失明的人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就算是眼角膜不能用了，你的遗体还可以供医学研究，说不定还可以使医学专家对这种病有一个更深刻的了解，为以后得这种病的人提供一个更好的治疗方案。可是我们不知道将遗体捐献到什么地方，更不知道怎么办理有关的手续。于是，你就让我在网上查找。我找到了中国捐赠网，可是却怎么也打不开。你是在晚上11：55分静静地走的。按照风俗，上有老人的你，在家的停留时间不能超过第二天的中午12点。所以妹妹，你捐献遗体的心愿最后也没有实现。有很多事情，很多时候，不是我们想做就能做成的。活着的人尚且如此，死去的人就更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权利了。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悲哀？

　　虽然你的眼睛没有能够明亮另一个人的世界，可是，我知道，它一定化作了星星，在天上闪烁。当我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一定能够找到哪颗星是你美丽的眼睛。

　　你走后，看着心碎的母亲，我才懂得，对母亲最大的爱，首先就是好好地活着。妹妹，我知道，不能赡养父母，抚养孩子，是你最大的遗憾。现在，我健康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我一定要把你没有活过的日子都替你活过，你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都替你做完。所以，亲爱的妹妹，你不要再做那个流泪的天使了，我喜欢看你在上帝身边快乐地飞。

　　虽然很多事情不是人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把握的，但是，为了早去的你，妹妹，我会坚强地活着，乐观地活着，快乐地活着，幸福地活着。活着，就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份爱。

　　让我们在彼此的世界里都快乐地活。我知道，当上帝要将我召回的时候，你一定会在我必经的第一个路口迎接我。

　　而现在，让我们彼此道一声“晚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