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习 哭 泣


  当我提起笔,四周是一片被尘世的繁重挤压出来的笑声。这笑声闯进我的耳朵,夹杂着生命的哀寞与沉重,敲击着我的思绪。我在想,我是怎么样被什么力量裹狭到这个哀寞与沉重的地方呢?只有在这样的提问中,我才能体验到生命的重量,才能抛开现实世界的纷扰,一点点的去冷静的寻觅纯粹的生命的关怀。

  生命,形而上的生命更有重量,如果这已经可以归结我我的生命体悟时,这种体悟大概已经很久了。可我就一直轻飘飘的活在世上。只有那些沉重的生命才可以在大地上自然的生长,而我离开大地已经很久了。我时常被周围的笑声所包围。笑,很难说是上帝对人的一种馈赠,它实在不值得人类向其它形式或者种类的生命炫耀,所谓的“笑比哭好”是人类整体失去生存重量后对自身体验的简单认知。笑,使一切可以沉重的生命机缘不得不轮回到来去无踪的风中,笑实际上是一种不易检诊的病。我越来越鄙弃笑声,然而至今我仍然是笑声的一个铁杆制造者。估计我鄙弃的笑声会贯穿我生命的始终,而哭泣则离我越来越远。我是一个多么需要哭泣的生命啊?我需要自己去为自己进行深切的悲哀,我就是悲哀的,我多么需要把自己的悲哀固定下来,无论现实世界多么恍惚,我也不在去疯狂的附和与摇摆。

  我常希望自己哭泣的能力被还原,那更接近生命的真实。母亲常常对我说,儿时的我,特别是初生的我,最会哭,一哭起来,特别带劲,简直要哭到黑天昏地飞沙走石。于是我去观察初生的孩子,是不是哭泣的能力略有不同。并没有母亲说的那么严重。只要是孩子,谁不是在哭声中落地的呢?孩子爱哭,这是人的本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随着年龄的增加的,阅历的丰富,我渐渐明白,哭并没有我理解的那么简单。哭,是不夹杂任何尘世妄念的人对这个不明不暗却罪行深重的世界的第一声否定性表达。这表达里不但有恐惧的成分,更有清醒的拒绝,哭,更大程度是一个陌生的生命拒绝这个肮脏世界的声音。而笑,则是人被这个世界同化了以后拒绝真实,粉饰罪恶的哀响。我也渐渐明白,生命的重量是不一样的,譬如我自己。就是一个特殊重量的生命。我沉重,却还没有沉重到在大地上生长的质地;我轻飘,仍还没有轻飘到随波逐流的地步。我的个人处境促使我寻找摆脱我两难方向的生存信念。

  世界是我生存的地方,我和世界和周围的生命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关联?这样的意念常在我的头脑里盘绕飞旋,我知道我找不到答案。我只能在思绪的纷纭中蓦然回首到我美丽的童年。

  有这么一段时间,我就在回忆里存活,我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这么早听到了生命的回音。那个在村边嬉笑打闹的孩子;那个在野地里使劲打滚,翻跟头的孩子;那个随着小河流水一起纵情游走的孩子;那个奔波于村子的各个角落,四处追赶蜻蜓或捉鸟捕雀的孩子,那个在阴情不定的日子吵着要酣睡的父亲讲故事的孩子……那个孩子曾经是我。

  人世有如此变化,它能使生命断裂,却毫无发觉。只有敏感的心灵才能洞见过往的一切。而这一切的洞见又是于刹那间,在我有幸重见我的生命整体之时,我就发誓要记住它,然而别人呢?

  生命在人世的造化中走向干枯,迈进死亡。由生而死,原不必介意,这是生命的本然,谁又能抗拒的了?然而一个生命怎么能忍受麻木的过往,知道根本就忘了和这个世界的紧张关系。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他无无暇去审视世界,这个折磨他多年的存在,难道应该是他不该发现的存在吗?我多么希望每个人内心都涌动着这样一种声音: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尽管生没有本源的意义,但是对个体而言,意义应该成为生命内在的要求。这种内乃的需要的显现就需要这样一种清醒的声音。只有意识到生命的偶然性,才能关注和审视这个盛放无数偶然生命的哼场存在——世界。只有关注和审视这个恒常存在的人才能意识到生命的欠然与美好。才能在欠然与美好中选择自己可以不被污染的心灵空间。

  孩提时代的生活细节一点点展开,当母亲用碗口粗的木棍横打在我的屁股上时,我委屈的落泪了。我落泪的理由是什么?这是一种已经不太纯洁的泪水了。亲请正在把我绑架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而我还没有准备好被人类独有的社会观念刺伤的胸膛。

  母亲打我是因为我行窃,并且被人家逮住了。这对重名节的母亲来说简直是大逆不道。人世可有不爱自己子女的母亲?当母亲含泪抡起那根木棍时,我还意识不到这是恨铁不成钢,我只是觉得委屈。因为我的头脑还没有窃的概念。我只是把摘那家人的桃子看成一种类似捉迷藏的游戏,可惜桃子的主人早已没有做这种游戏的雅兴了。

  那片桃园真美。

  当我第一次从那桃园里摘下桃子时,一个在我生命里久违的声音出现了。它仿佛带着魔力,直嵌入我的心灵深处。

  “站住,他妈的,小兔崽子。”

  前面就是庄稼地,我一头扎进去,后面是一个人破碎的步子。好几次,我就这样逃了,带着莫名的快感。我越来越进入情节,小人书里侦探的情节。首先,我要围着桃园转一圈,而后在爬在地上约十分钟,待发现桃园的主人不在,我便轻手轻脚的移到那个挂满桃子又长出桃园外的大桃树枝下。

  我还没有伸手,事情就已经结束了。桃园的主人就挺立在那长长的桃树枝中间,狰狞的看着我,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像一鸡一样被他抓了进去。此刻我又想起了母亲和她的棍子,恨铁不成钢就一定好吗?铁为什么要成钢呢?支持母亲打我的理念是什么?如果按照逻辑推演下去,母亲,给我生命的母亲,本身就是一个干枯的存在,然而我的生命并不像母亲那般干枯的很快。我起码要拒绝干枯,母亲和我的关联证明:母亲和我一样不幸,都是被无形的观念俘虏或者说绑架着生存。她的爱包含着外在的力量,而且异常矛盾。所以她能把棍子抡的很圆,又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的落泪。母亲永远也不会这样想:所谓的儿子只是一个通过我的肢体传导过来的生命,而我同样是一种被传导过来的生命。生命是以独立平等为姿态的,那么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真实关联是什么呢?也许生命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联,在亿万年的时光长河中,我成了他的生命的传导者,那么我就得对他负责吗?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责任是虚幻的,它经受不住时光的考验,到我双眼一闭永远的长眠之时,那个被我传导的他有将对谁负责?谁才是我们永恒的母亲?谁才能给我们历千古而不死,无所不在的爱?

  母亲不爱我吗?更确切的说,是一种更高程度的自私。这自私是以非必然的关联为起点的。母亲把我看成了她的新生,母亲无法把自己摆在一个传导者的地位。她认为自己是我的拥有者,她的逻辑前提是:没有她,就不会有我。我就不会在这个世界存在。问题是,穷本溯源,谁是人的第一个母亲?也许创造者和传导者的位移使母亲失去了对大爱的体验。我有时这样想,也难免觉得荒唐,然而我无法不走进这种荒唐。或许者荒唐的思考里关乎我生命的重量。

  我第一次珍惜自己流走的生命约是十来岁的年年纪,具体而言,是我在茅房拉屎的时候。我蹲在里面,看着外面一排排错落的石头,忽然就觉得应该记住这个瞬间。为了给未来的我留住些回首前尘的标记,我匆忙的提上裤子,跑到那堆石头里寻找一块有纪念意义的石头。我果然找到一块,形状怪异似乌龟,增添了我对它的神秘感觉。我于是做了一个有趣的动作,就是双漆跪倒,向那个怪石叩了三个头。今天,当我真的回首前尘,那个被我叩过头的石头已经找不到了。然而我竟对它深存留恋,生命如此恍惚,在我的心地底,常希望那怪石回到我的生命里,好让那些往事因为标记才存在而凸显的更清晰些。

  我还能记得一些清晰的事。为什么最清晰的童年往事都关联着我的愚蠢与幼稚呢?

  一只白色的大公鸡在四个孩子的围攻下,哀叫着,挣扎着。在四个孩子的不远处,还有一个孩子,吃惊的看着,这个吃惊的孩子是我。

  “你说好了,跟我们一块逮住这只鸡,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却不动手?想吃白食啊?没门。”

  “对,没门。”

  我呆立在那只被围攻的工鸡挣扎的墙角,风来的时候,那些白羽轻轻的旋起,时拢时散,这不是什么美好的景致,这真是人间的大悲大哀啊。当我第一次离开我的童年伙伴,一个失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灵大概还是个没有被污染的心灵,然而我为什么没有去阻止他们的行动呢?难道那只公鸡的生命轻如它聚散悠悠的白羽?那一年我大概是要成熟了。

  “小秋,你就该长大了。”

  母亲如是说,恋上常带着情不自禁的欢欣。我已经能够理解长大的意思了,因为我的内心舞动着沾满鲜血的人类之手,那些荼毒生灵丝毫不以为意的伙伴们,我来了!

  生命的重量就是心灵的重量,我没有一个足以照耀这个世界之夜的内心光明,我也没有一双足够忍受这个世界之夜的眼睛。也许,正是在这样的生存处境下,我才发现了自己的真实生存。当我以做游戏的姿态摘下那个在世人的眼里鲜嫩的足以为此大打出手时,当我眼铮铮看着一只高大雪白的公鸡无助的在几个孩子手下掐脖咽气时,人生的断裂就容易理解了。

  童年的钟声又一次想起,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我终于开始学习哭泣,在大地上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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