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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个 人 的 名 字
一个人的名字,像一缕长长的、化不开的阳光,从1890年7月的奥维尔教堂墓地升起,一直照耀到今天,时间已被它烤干了,所以我们嗅不出岁月的味道。只有他涂过的油彩,他的向日葵播种者海滩吊桥矮丝柏树们,才能把我们领进他的世界。
认识他的时候,是在中学的美术课本上。十五年前,在一所简陋的乡间学校里,几十个孩子一边啃着坚硬枯燥的公式定律,一边幻想着天外的风景。三年初中只画过一个粗瓷碗、一支铅笔与一个茶杯,没有人能把这些静物画得更准确,客串的美术老师赌气却教她的音乐了。
在无聊得靠恶作剧打发时间的自习课上,无意中翻开美术课本时看见了花瓶里的十四朵向日葵,以及一个语音明朗而亲切的名字。后来,我一遍遍地观察校园里的向日癸,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它们与他画中的同类有什么相同与不同。大约这就是现实与艺术在最高境界的和谐吧?
从此,我明白拥有那个明朗而亲切名字的人是世间非凡之美的天才缔造者。
没有距离。
从荷兰松丹特的村庄到法国教堂墓地不过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接受了他完美了他创造了他,在时间与空间的运动中,他以一种距离的形式完成了自己的生命。
他把自己打碎了,掺上博里纳日煤矿黑色的雪花,阿尔亮得熔化的阳光,以及高更塞尚修拉劳特累克罗稣们的颜色,运用他与艺术缔结的才华创造出一个艺术的巅峰。然后,在画完他的思维鲜血与生命意念之后,成为“一种疾速还原的泥土。”
那是一片生满了崇高理想激情孤独与忧伤的泥土!
——奥维尔七月里那片铺满金色麦子的山野啊!
人无法拒绝回忆,但回忆不是纪念的唯一形式。
又是七月了,一百零三年之后。
东半球北方的原野上铺满了大气磅礴的绿,青绿如水浓绿如黛。在蓝得令人动情的天空,阳光像晃动的金子汇入一片片生长旺盛的向日葵。坐在隆起的河岸上,我看见流动的河与流动的阳光交织成一群驱不散的鸟,状态神奇而庄重。
这时,你从岸边的玉米地里走出来,身上沾了一片破碎的玉米叶和淡黄的玉米花。
“我们真的不需要田野了吗?”我茫然。你的表情如状阔而平静的原野,“你是说我们留在故乡的那个时代吗?”
我点点头。心灵一阵颤动。终于有人解释了一个情结。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记忆吗?少年真是了不起的时代啊,那时没有思想、痛苦、前科、是非恩怨忧患彷徨,没有“命运”笼罩的年月,仅仅留下过程的叙述,就足以使我们无论走得多远,回到故乡都会从容地席地而坐了。
而1881年的博里纳日煤矿,二十七岁的他在马卡塞矿井一只生锈的铁轮子上画铅笔素描时,他真正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啊!
我不禁为自己的怯懦与无为而羞愧。你看不见我的内心,眼睛流露出深而远的光芒,面对着河水在几棵菖蒲旁激起的小小涡流,说:“你在自习课上画的那些画呢?要是保存着就好了!”
“你说蜡笔画的向日葵和红麻从?早扔了。”
“所以我们在成长中老是犯遗弃自己的错误。”
“同时也遗弃了记忆。昨天见到了咱们老师和几位同学,突然觉得还不如不见的好。过去还常常怀念他们啊,这是为什么?”
“十几年的闯荡,我们可能都习惯各自为战了。”
你也常常把自己孤立出来吗?人类共同的不幸让我们重新发现了彼此。望着耸立在土地上的向日葵和玉米林,我感到母土是一个永恒的童年,它才是使我们拥有一些相同感情的唯一载体。而我们同住的城市,却总是让我们陌生如前世。
前世的他,不是同样地寻找着什么,来表达自己对天空太阳向日葵的疯狂热爱吗?
八岁那年,他画了一幅画:冬天的花园里,一只猫在光秃秃的苹果树上疯狂地飞奔,这是他二十七岁之前唯一的一幅画。从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是一个狂热的、跳跃的、剧烈的、用生命诠释世界的伟大的艺术家了。
你可以不懂我,却不可以不懂他。他的每一个笔触,每一缕色彩,都是呼吸的、运动的。如同此刻我与你平静而沉默地面对秋天的故乡,思想却在时空的切面上来回飞奔一样。
感觉心灵的一端又一次向他倾斜。
“我得到的是生命的运动和节奏,”他面对高更的批判坚决又自信。这是他对世界的独白,我想是的。
你还会回来吗?
我们永远靠自己!
杀出一条出路的那一天,我的画就可以挂上母校的礼堂了。——在少年时代,那是多么神圣的地方。如今神圣还在,是因为我们需要补偿。
时间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全部驱逐了。
——心里装着撕碎的蜡笔画离开了故乡。一个女人在彻底的孤独中是疯子,是泓静水一团火焰,一个女人做不成一只红苹果(难怪他一生中都不曾表达过这个主题,尽管他的绘画天赋是由苹果树上萌芽)。那时我不知道太阳是否会给我温暖、燃烧而化为灰烬。在没有美丽与丑恶、静止与流动、沉沦与升华的城市,我像离群索居的孤鹰寻找着赖以维生的果子。
那些树上什么都没有。我在一个男人的身边坐下来。他很老,周围布满故事的陷阱。我朝着陷阱像朝着布达拉宫的感觉,走进去我发现男人的思维就像一百年前他那幅圣雷米的星夜画。里面有舞蹈着的柏树和尖顶教堂,天上是汹涌翻卷的夜云,星星的光芒闪烁有声成为男人一切情绪暴发的支点。
我的情感像那棵有力的、舞蹈着的柏树一样向上伸展,尖硬的枝杈仿佛要刺破几千尺厚的天空。在离开男人好久之后,我依然不停地用舌尖舔着他的思想,以至它们发出了冰冷的凛凛寒流光,成为男人后来岁月的又一重形式。男人是冬天,他的城市却是沸腾的,我受不了两种温差的磨砺,只好在一个清冷的没有太阳的早晨告别了这一切。
“我为再回来了,”我向着一无所有的天空喊。街上空荡荡的,高楼们的影子凝成岩石击打着我,我走得无比留恋又无比坚决。一切都结束了,连抽象都不如。什么爱情浪漫坚贞心心相印,见它的鬼去吧。人类要是信这个,早就没有不朽的希腊神话和艺术了。男人要是相信,也不会堆积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让我陷落了。在我自以为走近了某种神圣时,实际上已经蜕化为诈骗犯的同谋。这个世界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经历了一段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空白,世界他人都像我一样在我心里成为透明的物体存在。
我不信?连我都不信。所以你是对的。
我不是个随心所欲的人,爱却专门改造一个人的随心所欲,而且被改变过的女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历史就是在“变”中走过来的,大家都一样。不过是过程不一样罢了。
只有到受了痛苦而有抱怨的时候,我们就走出自我的困惑和桎梏了。生活就是这么实际而又远离实际。他在海牙面对毛威那幅著名的斯赫维宁根的油画时,就已经告诉我这个真理了。
你看,艺术与从事艺术的人,事实上就是一个互为创造的整体程序。而从事艺术的人有时比艺术本身更加艺术化。这个世界并没有颠倒黑白,它依然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谁相信上帝?
人无法把告别画出来。
他的最后一幅画是麦田上的乌鸦。乌鸦的翅膀像一层厚厚的黑云,遮断了他仰望天空的眼睛。乌鸦掠过他的上空时他发现四周依山势伸展的麦田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天堂。
他知道他内心的一切都进入了天堂的圣殿,他尘世生命中最后一抹黄色已经画完。十年的绘画生涯中他第一次感到了疲倦和对大自然的无动于衷。向日葵阿尔纽恩南海牙松丹特,亲爱的提奥弟弟,他一生中唯一爱过他的女人玛高特……就在他没有语言也没有画布和油彩的心里成为永久的纪念合上了他生命的史册。
枪声响过,他生命的旗帜升上艺术无法企及的高度。
十年之间,他的暴发与崩溃、信念与理性、生命与死亡、贫穷与富有,都在没有告别的枪声中走向黄色的麦地,走向瓦兹河边山顶上的奥维尔教堂墓地,走向每一个为他的艺术而感动的人的心里。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了。他失去右耳的自画像告诉了我这个事实。面对他自戕后的镇定我沉默无语,不明白一个仅仅存在了三十七年的生命何以如此地博大而精深?
“爱一个死去的人是因为他永远活着,”我对那个有故事的男人说,“时间把我们隔开是为了让我们更加珍惜地拥有。”男人诧异地望着我,是看一个被目光无辜伤害了的生灵,我却无法抹掉被伤害的怨恨。
你也走吗?
我收拾着画架颜料盒画笔和一片空白的画布。“白来一趟,什么都画不出来。看来,我已经被故乡拒绝了。”你不理解这种矛盾,人一旦背叛故土,那他(她)的心里就永远不会再生长蓬勃的、完整的树木了。何况故乡除了紫穗槐,连一棵柳树都养不活。我从小就莫名地爱上了无花果,但只能在异乡才有缘看见它。
可是我们不会一生都被一种情结所困扰,这世界上有毒药,还不解毒的药。只要别忘记,忘记就是死亡的开始。
他不就是带着完成一切之后的坦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吗?因为它需要宗教或准宗教的麻醉而摈弃艺术真诚的呼唤——这就是人们为什么骂他是疯子,因为绝对的纯洁是被污垢视为污垢的。他忍受了一生热爱自然与艺术的痛苦,他的作品却解除了无数人的痛苦。
我找见了一百年前那个伟大的灵魂时,就是我在故乡的田野上与你相遇的这个秋天。我们被故土的气息飘浮着,身边盛开着无边的向日葵,看到这些跳跃的、炽烈的、启迪人心的花盘灿烂如霞,我禁不住泪水如流,仿佛是在他的花丛里沿着时间回溯到他在阿尔的黄房子里去。
他看见了一粒漂泊的种籽,会做一个夕阳下的播种者吗?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种自信,恰恰是不断动摇的决心使他的绘画永远处于一种全力生长的境界之中。
他抬走头,冷冷地望着黄房子门口的无。我第一次大声喊出了一个永恒的名字——温森特·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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